麥場里最後的訣別
  也正是這次,11歲的鄭孝孔第一次見到了父親鄭雲奇:四方臉、大眼、大個子、胖乎乎,軍裝上胸口處還有顏色不一的彩條。
  鄭雲奇的侄子鄭孝文從照片里也看見過伯父的形象,在那張黑白照片中,鄭雲奇以光頭形象示人,左右各擺著一棵小柏樹,身著軍裝,腳蹬深口大皮靴,腰裡扎著武裝帶,武裝帶上還有一把三十釐米左右的盒子槍,“威風凜凜”。
  不過,由於在此之前從未見過父親,鄭孝孔對這個“威風凜凜”的男人雖然充滿好奇,但此次還鄉,她並未親口叫過鄭雲奇一聲。即使如此,也並未阻擋鄭雲奇對女兒的喜愛。“他成天摟著我抱著我,親也親不夠。”多年之後,鄭孝孔回憶道。
  鄭雲奇返回小高莊後,鄭家人試圖勸說他不再當兵,無果。回應家人的請求時,他將國家比喻成一張八仙桌,“這個切一塊,那個占一角,這個國家就沒了”。
  出了正月十五,鄭雲奇作別家人歸隊。
  不過,麥收前後,鄭孝孔即迎來了與父親的再次重逢:鄭雲奇寄來家信,請求家人將妻女送至部隊駐扎的湖北小住。
  依照兒子的囑托,鄭繼盛將謝氏與鄭孝孔送至商丘火車站,前往湖北花園地區與鄭雲奇相聚。
  此時的鄭雲奇,應該已是國民革命軍26路軍27師80旅160團3營副營長,與陝西雍城張姓營長搭檔。鄭孝孔母女,被安置在一個叫做小河村的地方暫住。
  母女二人在小河居住的時間並不算長,前後只有一兩個月左右的時間,26路軍27師即接到調令。
  鄭雲奇在鄭州二道街為母女二人租下房子,安排暫住。“這年是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我記得清楚,因為這年鄭州地動(地震)。”鄭孝孔說,父親安置下她們後未作停留即隨部出發。
  當時尚且年幼的她並不知道父親此後經歷了什麼。不過,相關史料簡單記述了鄭雲奇此後的行跡。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後,駐守湖北的26路軍27師官兵分頭由孝感、花園、廣水等車站開赴華北前線禦敵,阻滯日軍沿平漢路南進。10月,26路軍轉戰晉東,陳兵娘子關。
  山西娘子關戰役舊關反擊戰的相關記載第一次正式出現了鄭雲奇的名字。
  1937年10月11日,日軍第20師團占領井陘,以一部攻娘子關正面,主力繞道於13日攻陷舊關。閻錫山急令增援晉北第一軍團(原26路軍)司令孫連仲率部回援娘子關,組織多次反攻。“(10月)19日18時,反擊部隊乘夜幕即臨、日機飛走之際,再興攻勢。第34旅及第19旅第37團將核桃園附近地區攻占,並以火力將通往舊關之路封鎖。第30旅迅速占領了核桃園,並以第159團鄭雲奇營向舊關挺進,企圖乘勢肅清舊關日軍。此時,因他方面友軍動作未能協同,孫連仲命第80旅部隊撤回地都原陣地。”
  按照上述記載,娘子關戰役中,鄭雲奇已是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42軍27師80旅159團的一位營長。
  鄭雲奇輾轉多地血戰疆場,鄭孝孔與母親在鄭州暫住數月後,因未能等到父親,便由鄭州返回小高莊。
  娘子關戰役後,隨著太原失守,山西戰局急轉直下。1938年1月,孫連仲部由山西調河南整補。鄭孝孔由此迎來人生中與父親的第三次相聚——戰鬥中腿部受傷的鄭雲奇得到回家養傷的機會。
  隨著日軍相繼占領南京、濟南,為迅速實現滅亡中國的侵略計劃,連貫南北戰場,決定以南京、濟南為基地,從南北兩端沿津浦鐵路夾擊徐州,戰事日益吃緊。小高莊也開始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隆隆炮聲。
  當年已經13歲的鄭孝孔回憶說,聽聞炮聲,父親換上軍裝,扎上武裝帶,決定離家歸隊。
  站在高莊村頭的麥場里,鄭孝孔拽著父親低聲哭泣。經過幾次重逢,她對父親已經不再陌生,她央求父親不要離開。這顯然不能阻擋去意已決的鄭雲奇。他俯下身子,愛撫女兒的臉龐,許下不久再與母女二人團聚的承諾,便頭也不回的朝著西南方向的單縣縣城走去。這將是鄭孝孔與父親最後的訣別。
  戰死台兒莊
  鄭雲奇所在的第2集團軍總司令為孫連仲,轄第30軍和第42軍。
  第42軍軍長馮安邦,下轄黃樵松第27師、吳鵬舉獨立第44旅。所部裝備步槍以漢陽造居多,也有少量日本三八式和捷克造,每連有輕機槍3-4挺,每營有重機槍3-4挺,團有迫擊炮3—4門。
  其中,鄭雲奇所屬第27師為調整師,擁有炮兵團、工兵營、通訊營、輜重營、特務營、騎兵連、小炮連、探照排、衛生隊等師直部隊,人員武器相對較為充足。
  鑒於孫連仲部隊以善於防守著稱,第五戰區決定令其擔任守衛台兒莊的重任,從單縣小高莊走出的農家子弟鄭雲奇由此被歷史的潮流裹挾進了一場震驚中外的抵禦外辱的大會戰。
  1938年3月18日,孫連仲部奉命由河南歸德(今商丘)、許昌東開徐州。第31師師長池峰城部打頭星夜急赴戰場,於21日抵達台兒莊。24日清晨5點,鄭雲奇所在的第27師由達柳泉、賈汪出發,因無運輸車輛,按80旅、79旅、師直部隊三個梯隊,徒步向台兒莊進發,晚6點抵達台兒莊南站附近。24日晚,第27師接替第31師河防部隊,以加強台兒莊的防守力量。
  3月26日,中國守軍與日軍展開了激烈廝殺。黎明時分,31師師長池峰城命令鐵甲車第三中隊沿鐵路線突然開到南洛以北,即指揮向駐扎在北洛和劉家湖一帶的日軍猛烈轟擊,給日軍以很大的殺傷。日軍剛起來還沒有吃早飯,就遭到中國軍隊突如其來的襲擊。當日軍清醒過來組織反擊時,鐵甲車早已經開走,撤到了台兒莊南站安全地帶。
  上午10時,日軍1000餘名步兵,在30多輛坦克和戰車的掩護下,向南洛和劉家湖一帶進攻。扼守該村的第31師守軍奮力抵抗。由於日軍進攻猛烈,戰鬥甚為慘烈。激戰到11時,據守在邵莊的梁敬賢營長犧牲,扼守在劉家湖的王鬱斌團長、高弘立營長身負重傷,可他們仍然繼續指揮戰鬥。這時,日本七架飛機,對中國守軍陣地進行狂轟濫炸,官兵傷亡慘重,村落處處起火,煙塵瀰漫。邵莊、劉家湖陣地相繼失守。中國守軍撤退到榆林、三里莊據守。
  31師與日軍血戰的同時,守衛外圍的第27師當日在邳莊陣地也與日軍展開了激戰。鄭雲奇所在的第27師第80旅180團於當日凌晨4時按計劃占領裴莊、前後彭村、雷草葛、燕子景一線,並派出游擊隊向敵左後方活動。6時左右,攻打裴莊的日軍步兵數百人、炮兩門、戰車五六輛由劉橋向後移動,似有退卻模樣,中國守軍乘機發動進攻。
  這場由中國守軍發動的進攻持續了五個半小時——這也將是小高莊子弟、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第27師80旅第180團團附鄭雲奇生命中最後的五個半小時。
  相關文字記載顯示,進攻由鄭雲奇主導:作為180團團長李靖華的團附,鄭雲奇在日軍退卻之際率領兩連官兵乘機由裴莊向敵軍衝鋒,日軍被迫退入劉橋村內堅守,以熾烈炮火向我方裴莊、前彭村駐地猛烈射擊,並乘勢出動戰車掩護步兵發起反攻。戰鬥相持到11時30分,鄭雲奇中彈殉職,“我進攻的兩連官兵三面被圍,堅強抵抗。鄭團附中彈犧牲,官兵傷亡90人。”
  尋找“鄭雲奇”
  小高莊得到鄭雲奇殉國的消息則是等到數日以後。76年後,小高莊得知這一消息的經過隨著歲月流逝變得模糊不清且帶有傳奇色彩。
  鄭家後人回憶說,鄭雲奇歸隊戰事未啟時,他的勤務兵、同村老鄉曾回過小高莊一次,告知鄭氏母女鄭雲奇已經為鄭孝孔置辦了新衣,打算不久將鄭氏母女接往駐地團聚。
  得到這一消息後,一心想要看看兄弟在部隊是個什麼模樣的鄭雲奇的大哥鄭雲青便告訴家人,想要先去部隊看望一下兄弟,並稱去去就來。
  鄭雲青啟程後,便在路上聽說了台兒莊打得很激烈“一個鄭營長死了”的消息。他不敢相信這個“鄭營長”是鄭雲奇,便到台兒莊尋找自己的兄弟。在那裡,鄭雲青見到了已經裝棺的兄弟。
  鄭孝孔和鄭孝文是最接近這段歷史的人,但彼時鄭孝孔年僅13歲、鄭孝文尚未出生,他們也無法證實這個略帶傳奇色彩的故事的真實性,同樣也無法解釋鄭雲青作為一個小高莊的普通農民是如何接近戰事正酣的台兒莊併在那裡找尋到鄭雲奇的靈柩的。
  關於鄭雲奇的身後事,唯一可以坐實的是,這位犧牲在台兒莊戰場上的32歲國軍團附的靈柩最終被他的兄長用一輛牛車帶回了故鄉小高莊。
  鄭的靈柩抵達小高莊時是一個傍晚。將靈柩停滯在村外,鄭雲青先行回到家中,一番猶豫後向父母家人告知了這一消息。小高莊大戶鄭家隨之陷入悲痛。
  年幼的鄭孝孔並沒有得到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她只在父親下葬時見到了從棺材里拿出來的用來包裹父親屍體的白單子,“上面都是血”。
  關於父親最後時刻的最後一絲信息,鄭孝孔從得以見到父親最後一面的家人那裡得來:“他穿著軍裝。”
  那個“四方臉、大眼、大個子、胖乎乎”的威風凜凜的父親,那個身穿軍裝頭也不回大踏步奔向隊伍的男人的形象永遠留在了鄭孝孔的腦海裡。
  上世紀九十年代和2012年,鄭家人曾先後兩次前往台兒莊,想要在台兒莊大戰紀念館的“民族之光”牆上為鄭雲奇刻錄上姓名而後在小高莊為其立碑——“民族之光”牆上刻錄了四千名左右戰死台兒莊的將士的姓名,名單由台兒莊大戰紀念館從位於南京的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摘抄而來。
  這份名單上並沒有鄭雲奇的姓名,台兒莊大戰紀念館對於補錄無能為力。
  台兒莊大戰中,中國軍人死傷數字甚至至今沒有權威確切數據。“我一想他,他就是那樣的模樣。”9月23日,靠在秋日的黃昏里,89歲的鄭孝孔坐在自家院外自言自語地說。
  這天下午,鄭孝文在小高莊村外的田地里為鄭雲奇簡單重置了墳塋——前不久的秋收中,田地的主人雇請的收割機不小心推平了那抔黃土。  (原標題:尋找團附鄭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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